霍俊明:如果高考落榜,那个冰棍厂很可能成为我命定的一部分

时间:2020-03-20 16:36:56    来源:环北京网    浏览次数:     字号:TT

  1994年7月高考结束之后前途未卜之时,无所事事的我开始在小镇(沙流河)上最大的冰棍(冰糕)厂打工。外面酷热难耐,操作间却无比潮湿、寒冷,更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有巨大水池里刺鼻的某些化工气味。这与我想象中的在炎热的夏天一边吃着冰棍一边工作的美妙情形简直大相径庭。当我和附近村庄的一些年龄在三四十岁左右的人一起干活时,我感觉到某种不自在。印象最深的一个工人是二十出头的邻村姑娘,因为工作间的地上到处都是水,她一直穿着红色的雨靴。他们都已经成了小镇上的职业工人,而我却对未来心存幻想,觉得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而已。冰棍厂有一个巨大的冷藏库,冰棍做好后我们要一次次抱着大箱子进入白蒙蒙的寒冷内部。那个极其沉重的大门必须留一个缝隙以便出入,反之如果门关上了冰库里的人是出不来的,那将是极其寒气逼人的“人成为冰棍”的悲催故事。那一个月的打工生活,现在想来并不是严格意义上后来进城务工者那样更为唏嘘感叹的不堪命运,但是已经足以在多年后的今天仍然让我不寒而栗——那个冰棍厂也不知道后来什么时候在这个小镇上消失了。如果高考落榜,那么这个冰棍厂很可能成为我命定的一部分,我的命运如何走下去又走到什么程度都不敢想象。

  我也是多年来一直试图改变自我命运的人,尤其是对有着乡村背景的群体来说更是如此。我仍然会在梦中和回忆中无数次地回到多年前的村庄夏日,那时十几岁的我和哥哥以及父母正在用镰刀收割着小麦,烈日当头、汗流浃背。我一边草草地割着麦子,一边直起腰来看看什么时候才能割完这让人近乎绝望的十几亩麦田。我不停地皱着眉头嘟囔着,还不时发出叹息。那时还年轻的母亲就笑着对我说:“知道农村的活儿有多苦了吧,将来就看你自己有没有出息了,没出息,就在地里干一辈子!”

  霍俊明速写 司婉靖绘

  当2000年夏天我以研究生考试第一的成绩站在河北师范大学陈超教授面前的时候,我已经历了那么多意想不到的挫折。心性太高、恃才傲物、愤世嫉俗,眼里不揉沙子的年轻人如此不谙世事,又如何不四处碰壁呢?多年后陈超先生谈到了我们最初的那次见面以及我研究生毕业前的另一次谈话——“现在,当我面对霍俊明的诗歌批评要说点什么话时,我想起了我们之间的两次谈话。记得八年前,当霍俊明以绝对高分通过硕士入学考试站到我面前时,我在教研室和他认真地谈过一次话。内容大概是他说这一生立志要搞诗歌研究和写诗,而我则说,先不必急于定什么‘志业’,学习一段再看。因为与其他文学批评工作不同,研究诗歌的人,除去刻苦的知识积累和良好的理论训练外,他还一定要真正热爱诗歌,且要有足够的感受力和穿透力的天赋,包括一点‘怪癖’,才可能把这件事做到位,做到底。多年来,我所招收的一直是更宽泛的‘当代文学研究方向’研究生,就是考虑到专事诗学之人才的可遇不可求性质。但马上霍俊明有些委屈地对我正色道,‘我相信,我很适合干这个。’当时真把我逗乐了。俊明是言必信,行必果的人,三年就读期间,他勤读苦练,发表了十余篇诗学论文及一些诗歌作品,成为同届学生中的翘楚。毕业后,俊明考博,同时考中两所高校,在郑重征求我意见时,这次谈话则是我力主他跟随诗学家吴思敬教授学习,而放弃了另一所更著名的高校。其实,当时俊明也是做如是想的,不过他可能还需要我这个老师加朋友的最后的鼓励和‘教唆’。当我们同时亮出掌心的底牌时,不禁相视朗笑,浮一大白。”(《霍俊明和他的诗歌批评》,《南方文坛》2009年第5期)

  拨转时光的指针,如此真实不虚的正是经由人生极窄之处迸涌出来的热泪和光芒。

  小时候的我最喜欢的就是下雨天。那时乡村的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和喧嚣实际上是可怕的孪生兄弟,哪个时间长了都会让你承受不了。雨顺着房檐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溜儿的水花儿,那时雨多且大,有时候会看到青蛙或蟾蜍在雨水中几乎静止不动。在一场暴雨即将到来之际,那么多密密麻麻的芝麻粒大小的蚂蚁正忙着赶往它们的洞穴或藏身之所。多年后再想想,当我蹲下身俯视蚂蚁的时候,未尝没有更为庞大的什么事物正在俯身看着同样不值一提的我。你并没有比任何动物和植物更具有一种优先权和豁免权。唯一不同的是人安慰自我的方式更为多样,这时候诗歌就具有了充足的证明自身合理性的理由了。

  *节选自霍俊明散文集《诗人生活》,花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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